辞职信是王小茶手写的。
三年里,她替客户写过电梯广告、地铁文案、短视频脚本,把别人的产品夸出花来。轮到写自己的人生,她只写了七个字:因个人原因辞职。
总监把那页纸翻过来,又翻过去,像在验一张假钞。玻璃会议室外的工位安安静静,没人抬头,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。
「小茶,你这年纪,说辞就辞?」
「嗯。」
「找好下家了?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你想干什么?」
王小茶想了想,认真地说:「我想试试,不按别人的期待活。」
总监笑了,是那种带点可惜的笑:「你上个月的方案,客户夸了三轮。晋升申请我已经递上去了,下个月公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把辞职信往他那边推了推,「所以趁还没公示,赶紧辞。省得您为难。」
总监的笑容顿了一下。他忽然发现,这个在他手下干了三年、从来只会说「好的」「马上改」「今晚我加个班」的小姑娘,今天说话特别慢,也特别稳。
「裸辞,你下个月的房租有着落吗?」
「有。」她背起包,「够我活一年。」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太阳正好。王小茶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会儿天,忽然想笑。
她没笑出来。手机先震了。
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
「今晚八点,云顶酒店88层,慈善晚宴。入场券放在前台,署名:一位朋友。」
隔了十秒,又来一条:
「你会来的。」
王小茶盯着屏幕。云顶酒店,这座城市最贵的几家酒店之一。一场慈善晚宴的入场券,放在前台,署名叫「一位朋友」。
她第一反应是诈骗。第二反应是:骗她干什么?她今天刚失业,卡里余额连云顶的下午茶都喝不起。
她想删。手指悬在删除键上,又停住了。那句「你会来的」,像认识她,比她自己还笃定。
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把它当垃圾短信。可那句话像颗小石子,硌了她一下午。
中午她在便利店买了瓶水,坐在路沿上,看写字楼里涌出来吃饭的人潮。以前她也在这人潮里,一边走一边回客户消息,盒饭扒两口就得改稿。现在她不用了。她有点不习惯这种空。
手机又响,是小林。
「小茶!听说你把老板炒了?!牛啊姐妹!今晚出来庆祝,旧城『地下室』,我请你听livehouse!」
「今晚不行。」王小茶说,「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」
「行吧。」小林的声音从电话里翻了个白眼出来,「那明晚!明晚必须来!主唱是我们学校的,巨帅,条顺盘亮,嗓子一开能把人唱哭!」
「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,结果是只猫。」
「那是乐队名!流浪猫!人家是正经主唱!」
王小茶被她吵得太阳穴突突跳,嘴角却不自觉弯了一下:「明晚再说吧。」
「说好了啊!你要是放我鸽子,我就去你家楼下蹲你!」
挂了电话,她沿着街走了很久。从写字楼林立的商圈,走到卖糖炒栗子的老街,又走到菜市场门口。她站了一会儿,看一个老太太为一根葱跟摊主讨价还价,忽然觉得,这才是日子。
傍晚,她回到租住的小区。
辞职时从工位清出来的纸箱,她打车带了回来,在门口搁了一下午。里面是三年攒下的东西:年会抽到的抱枕、团建合照、客户送的没拆封的钢笔,还有厚厚一沓加班打车票。她一直说报销,一直没报。
王小茶把纸箱拖到垃圾桶边,蹲了下来。
她蹲了很久。久到保安过来看了一眼,又走开。
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她在这个城市搬过好几次家,没有一盏灯是她的。
她把纸箱推进垃圾桶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手机又响了。是她妈。
「小茶啊,吃饭了吗?」
「吃了,妈。」
「你张阿姨家那个儿子,你还记得吧?在上海当程序员,一个月好几万,人老实。照片我看了,挺周正的。你俩加个微信聊聊?」
王小茶看着马路对面亮起的霓虹灯,声音很轻:「妈,我今天辞职了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她妈的声调立刻拔高:「辞职?好好的班不上,你辞什么职?我跟你说,女孩子这个年纪,工作稳定最重要。你今年都二十五了,再过两年,好的都让人挑完了……」
「妈,」王小茶打断她,声音还是轻轻的,「我饿不着。相亲的事,等我把自己活明白了,再说。」
她妈还想开口,她说了声「先挂了啊」,挂了电话。
她没有立刻走。她站在小区门口,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,那条陌生短信还停在通知栏:
「你会来的。」
她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遍。晚上七点四十,三岔路口的风有点凉。
左边,是回出租屋的路。右边,是去云顶的地铁站。中间那条,通向旧城,小林的livehouse在那边。
她想起总监那句「你这年纪,说辞就辞」,又想起她妈那句「好的都让人挑完了」。
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。她只是确定,她不想再当那个「别人说什么都对」的王小茶了。
三岔路口的红灯变成绿灯,又变成红灯。她站在原地,哪儿都没去。
手机在手里,微微发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