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职后的第三天,王小茶终于出了趟门。
她在家闷了两天,投了三十七份简历,石沉大海。手机倒是很安静,那条「你会来的」还躺在通知栏里,没删,也没再等来第二条。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去了。
傍晚她拎着一袋泡面和速冻饺子回小区,远远就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,车头朝里,正对着她住的单元门。一个人靠在车门上,低着头看手机,屏幕光映出一张轮廓干净的脸。
王小茶脚步一顿。
这几天她对「恰好出现的人」有点过敏。她放慢步子,眯着眼多看了两眼,认出了那张脸,心口的警惕卸下一半。
「陈屿白?」
男人抬起头,收起手机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「我还以为你搬家了。」
陈屿白,她的青梅竹马。从小一个院儿长大,小学初中都在同一所学校,他比她高两级。后来她来这座城市读大学,留在城里上班;他学建筑,毕业后也来了这儿。不算常见面,但每年过年回老家,总能见着。
「你怎么来了?」王小茶走过去,「也不提前说一声。」
「提前说,你好躲我?」他从车里拎出一个保温袋,又弯腰抱出一个纸箱,箱子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她的名字,是她妈的笔迹,「周末回了趟老家。你妈塞的,腊肠是今年新灌的,糖水是今早熬的,让我务必今天送到。」
王小茶愣了一下:「我妈?」
「嗯。」陈屿白语气平常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「你妈说你辞职了,她担心你。说你电话里总说吃了吃了,她不信,让我来看看你到底瘦没瘦。」
「……我真吃了。」
「你妈不信。我也不太信。」他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超市袋子,「两袋泡面,一袋速冻饺子。这就是你说的吃了?」
「那是存粮!」
「存粮能存三天,也算本事。」他没再拆穿她,把保温袋递过来,「糖水还是热的。你妈说了,趁热喝,喝完给她回个电话。」
王小茶接过保温袋,沉甸甸的。隔着袋子,暖意一直透到手心。她低着头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漂了五年,收过外卖,收过快递,收过同事转交的文件。从来没有人,会大老远给她带一袋妈妈做的腊肠,再捎一句「她担心你」。
「你吃晚饭了没有?」她问。
「还没。」陈屿白答得干脆,「你要是请我,我就不客气了。」
「谁请你了。」王小茶白了他一眼,「我妈的糖水,我做不了主。」
陈屿白笑出声,没再往下接。他就是这样,她说什么他都接得住,可从来点到为止,十年了,没说过一句越界的话。
两个人就站在楼下说话。说着说着,王小茶才发现,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松快过了。这几天她闷在屋里,对着招聘网站一遍一遍刷新,手机一响就心惊肉跳,怕错过消息,又怕还是那个未知号码。可站在陈屿白面前,她不用端着,也不用装。她抱怨招聘网站上的奇葩要求,吐槽她妈催婚催得她头疼,骂前老板不是东西。他就在旁边听着,偶尔接一句,句句都接在点子上。
「你妈还让我劝你回去相亲。」陈屿白忽然说。
「你劝吗?」
「不劝。」他说,「你不想去的事,我劝它干什么。」
王小茶心里动了一下,正要说什么,陈屿白的手机响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神色几乎是同一瞬间变的。笑意还在脸上,眼底那点松快却没了。他没有接,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,扣在车顶上。
「工作的事。」他说,声音还是温的,「不着急。」
「你接吧,万一有急事呢。」
「不急。」他把手机又往里推了推,「不是什么要紧电话。」
他嘴上说着不急,指尖却在车顶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王小茶知道他的习惯,越是没事越松,越是紧张越会藏,藏到只剩下这么一点小动作。
来电显示那两个字,她没来得及看清。只模糊记得,好像是两个字,其中一个像是「林」。
她没有追问。陈屿白也没再提。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气氛还是热的,可王小茶总觉得,那通电话像一根针,轻轻扎破了刚才那层暖融融的壳。
「行了,上去吧。」陈屿白把纸箱抱起来递给她,「糖水趁热喝。」
「箱子里还有什么?」
「你妈给你装的干货,还有你爱吃的那个辣酱。」他说,「她记着你上次说这边买不到正宗的。」
纸箱有点沉。王小茶抱着它站在单元门口,路灯从头顶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「陈屿白。」她忽然叫他。
他正要转身,闻言停住,回过头:「嗯?」
那通电话里一闪而过的两个字,像根刺,轻轻扎在她心里。她张了张嘴,话在舌尖滚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十年了,他从来不问她不想说的事。她也不想做那个刨根问底的人。
「……谢了。」她说,「替我谢谢我妈。」
「自己谢去。」陈屿白笑,「她念叨你,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」
他往车边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她。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,那双温润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很深,深得她一时看不清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「糖水要是凉了就别喝了,明天我再给你带一碗热的。」
王小茶站在灯下,看着他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等在灯下的样子。十年了,他是不是一直这样,站在她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,等她说完最后一句话,才肯转身。
陈屿白被她看得一愣:「怎么了?」
「没事。」王小茶说,「就是忽然觉得……」
她没说完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,她抱紧怀里的纸箱,糖水的热气透过保温袋,贴着她的胸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