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职后的第二天傍晚,王小茶被小林拽进了旧城一家叫「地下室」的livehouse。
楼梯很窄,越往下走,音浪越重,最后像有人把一整面墙的鼓点灌进她耳朵里。台上灯光乱晃,台下人头攒动,空气里有汗味、烟味和汽水味。
「怎么样,够劲吧!」小林凑在她耳边吼,眼睛亮晶晶的,「主唱马上上场!我跟你说,他在学校唱歌那会儿,阶梯教室过道都站满了人!」
「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」
「上次那是意外!这次是真帅!」
灯光暗下来,人群欢呼。王小茶站在人群后头,看见几个人上了台。鼓手坐定,贝斯手调音,然后主唱走到话筒前。
他很高。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纹身,像是猫的尾巴。头发有点长,遮住半只眼睛,下巴一圈淡胡茬。他低头拨了两下琴弦,抬起眼,扫了一圈台下。
那双眼睛很亮。像在黑黢黢的地下室里,点了一盏灯。
音乐响起来,是一首慢歌。旋律很干净,没有刚才那么炸。他开口唱,声音低哑,唱一首关于迷路的歌:
城市那么大,灯那么多,没有一盏,是替我亮的。我走了很远,还不知道,该往哪个方向,才不算错。
王小茶站在人群里,忽然不动了。
歌词太像她了。辞职那天她站在三岔路口,红灯绿灯来回跳,她哪条路都没走。她以为没人知道那种「不知道往哪走」的滋味,可台上那个人,隔着整个人群,把它唱出来了。
她眼眶一热。她低下头,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。
再抬头的时候,她看见台上的主唱正看着她。
隔着重重人影,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,像全场只剩下她一个人。王小茶愣住,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湿意。
十秒。小林在边上疯狂地拽她的袖子,嘴巴无声地张成「卧槽」的形状。
一首歌唱完,掌声雷动。主唱把话筒插回架子,没理台下的「安可」声,径直跳下台,穿过人群,朝她走过来。
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。他走到王小茶面前站定,低头看她。
「你哭了。」
王小茶张了张嘴,想否认。他先一步开口,语气认真得近乎固执:
「你哭了,我会觉得我唱得很难听。」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来。纸巾折得整整齐齐,展开的一角上,用圆珠笔写了一串号码。
「拿着。」他说,「想听歌的时候,打这个电话。」
王小茶还没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有人把贝斯摔在了地上。
「江北!你他妈到底签不签!」弹贝斯的队友涨红了脸站在台上吼,「星探就在门口等着!咱们喝了一个月西北风了!你不签,行,你自己唱,我们散伙!」
台下瞬间安静。所有人的目光聚到台上。
江北没回头。他把纸巾又往王小茶手里塞了塞,声音很轻:「别看了,我送你出去。」
他拉住她的手腕,逆着人群往外走。王小茶被他拽得踉跄两步,回头看见小林站在人群里冲她挥手,口型是:「去!去!我自己回!电话联系!」
地下室的楼梯往上,音浪一层层褪下去。走到街口,夜风迎面一吹,王小茶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后背的汗。
江北松开她的手腕。路灯底下,他低着头笑了一下,虎牙一闪:「吓到了?」
「你们乐队……没事吧?」
「没事。天天吵。」他说,声音很淡,「吵完,该写歌写歌,该吃饭吃饭。」
他看着她,忽然问:「你叫什么?」
「王小茶。」
「王小茶。」他念了一遍,像在记一个和弦,「刚才那首歌,你哭什么?」
王小茶张了张嘴。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。
她摸出手机,是一条语音消息。未知号码,变声处理过的声音,男女莫辨,电流声沙沙的:
「演出,好看吗?」
王小茶后背一凉。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。街口空荡荡的,一辆出租车驶过,尾灯拖成一道红。二楼窗户反着路灯的光,看不出有没有人。
那个号码,只给她发过两条短信,都是关于云顶晚宴的。她没告诉过任何人今晚会来这儿。
可它知道。
它像坐在第一排,看完了一整场。又像坐在她对面,隔着屏幕,正看着她。
江北注意到她的脸色:「怎么了?」
「没事。」王小茶把手机屏幕按灭,攥紧手里的纸巾。
「那我先回去看看那帮人。」江北朝地下室的门口抬了抬下巴,走了两步,又回头,「刚才说的号码,别扔。」
他笑了一下,虎牙在路灯下一闪,转身走进巷口的阴影里。
王小茶站在路灯下,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纸巾。圆珠笔的墨迹被汗洇开一点,号码还看得清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低头,未知号码又发来一行字:
「他唱歌的时候,看的是你。」
她的心跳停了一拍。她再次抬头,巷口空荡荡,江北的身影已经不见了。旧城的夜风从四面涌过来,她攥着那张纸巾,站了很久。
这个号码,到底在哪里看着她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