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差十分，王小茶站在云顶酒店大堂，像一只误入片场的麻雀。
她最后还是来了。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。下午她对着人才网投了十七份简历，傍晚手机静悄悄，一条回音都没有。也许她只是想证明点什么，也许只是因为那句「你会来的」，笃定得让她有点不服气。
她翻出压箱底的小黑裙，去年年会买的，只穿过一次。裙摆有点皱，她在电梯里用手掌压了压，没压平。
前台小姐核对完她的信封，翻开宾客名册，来回找了两遍，没找到她的名字。
「这位小姐，请问您的邀请人……」
「不知道。」王小茶说，「署名是一位朋友。」
前台小姐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她请王小茶稍等，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。回来时笑容比刚才更恭敬，亲自领她上了88层。
电梯门开，慈善晚宴的酒会正在进行。水晶灯、香槟塔、衣香鬓影。王小茶站在门口，觉得自己像是混进天鹅群的麻雀。
她拿了杯香槟当橙汁，抿了一口，酸得皱眉。她把杯子放回侍者的托盘，找了个角落躲过去。
角落里有一幅画。
黑红两色。大片的暗色里劈开一道红，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，又像黎明前最后一条光缝。她看不懂画，可脚像被钉住了，站在画前挪不动。
「这幅画，很孤独。」她听见自己说。
身后有人接话，声音很轻：「你是第一个说它孤独的人。」
王小茶回头。男人站在画侧，黑色衬衫，领口松着两颗扣子，头发有点长，五官阴柔好看，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，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猫。
「你不是来看人的，」他说，「你是来看画的。你在躲什么？」
一句话，说穿了她今晚的格格不入。王小茶愣了一下。
「画是你画的？」她问。
「怎么看出来的？」
「只有画它的人，才会记得第一个来看它的人说过什么。」
男人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「有意思。」
「为什么只画背影？」她看着画里那道模糊的轮廓。
「因为还没想好，正脸该是什么样子。」他说，「这幅画，我画了三年。三年，只敢画背影。」
「正脸有那么难画？」
「难。」他轻轻说，「难在我怕画出来的，不是我心里那个人。」
王小茶没接话。她忽然觉得，画里那个站在暗处的背影，藏着很多没说完的事。
「谢远，你那幅背影画了三年，今晚舍得挂出来了？」
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，低沉，带着一点压人的笑意。王小茶转头，看见一个很高的男人，深色手工西装，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的，手里端着一杯酒，正看着她和谢远。
他看她的眼神，像在看一件刚被发掘出来的东西。
「陆总。」谢远笑着应，「挂出来是让人看的。卖不卖，另说。」
「你那一屋子画，迟早把你自己搭进去。」陆铭说完，目光落回王小茶身上，「刚才名册上没有你。你是哪家的客人？」
「没有哪家。」她说，「入场券是别人放在前台的，署名：一位朋友。」
「一位朋友。」陆铭重复这四个字，像在品一杯酒，「你知道今晚这场晚宴，一张入场券要捐多少？」
「不知道。反正不是我捐的。」
陆铭笑了。旁边的服务生多看了一眼，能让晟远集团的陆总这么笑的人，今晚全场大概只有这一个。
Lisa急步走过来，贴着陆铭耳语了两句，又飞快地看了王小茶一眼，眼神微妙。陆铭摆摆手，Lisa退开，身影重新融进人群。
「你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。」陆铭忽然说。
「画比人好看。」王小茶说完就后悔了，这话好像把全场人都得罪了。
陆铭却没生气。他看着她，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，又浮上来：「你看我的眼神，和别人不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？」
「别人看我，看的是晟远集团的CEO。」他声音低了一点，「你看我，看的是一个男人。」
王小茶的心漏跳了一拍。她垂下眼：「那是因为，我不认识晟远集团。」
陆铭沉默了片刻。他忽然侧过身，朝大厅尽头那扇通往露台的门抬了抬下巴：
「跟我来。」
露台的门半掩着，夜风从外面透进来。王小茶没有动。
她回头，看见谢远还站在那幅画旁边，隔着人群，朝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子，像隔空说了一句她没听清的话。
她不知道那封署名「一位朋友」的入场券是谁放的，不知道这位晟远集团的年轻CEO为什么偏偏朝她抬了抬下巴，也不知道角落里那幅画了三年背影的画，等的到底是谁。
她只记得手机里那句「你会来的」。
像有人提前看完了这一夜，知道她一定会站在这里。站在两个男人中间，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。
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。她没有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