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文台在校园后山的山顶,要走一段很长的台阶。
王小茶到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山顶风大,她裹紧外套,看见裴文彬已经站在望远镜旁边,正在调什么。他看见她,没有多余的话,只说:「过来看。」
她走过去,他让开位置,示意她看目镜。她凑上去,看见镜头里一颗淡黄色的星球,边缘清晰,像一枚安静的琥珀。
「土星。」他说,「它那圈光环,其实是无数碎石和冰屑组成的。几十亿年前,它们可能是一颗行星的碎片。」
「那它现在不是也挺好看的。」她说。
「好看是因为远。」裴文彬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,「凑近了看,全是废墟。」
他顿了顿:「我也是。」
王小茶从望远镜前直起身,看着他。山顶的风把他额前的发吹乱,镜片反着星光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「裴老师,」她问,「你带我来这儿,想说什么?」
裴文彬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到观测台的栏杆边,背对着她,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,有些失真:
「五年前,我读博,在学校做助教。带了一个女学生,比我小八岁,聪明,倔强,对哲学有种不管不顾的热情。」
「我们在一起了。」他说,「后来被人发现。学校找我谈话,我被警告,她被劝退。她走的那天,给我发了一条消息,说她不后悔。」
「然后呢?」她问。
「然后她自杀了。」裴文彬说,「遗书里有一句话:'我后悔没能成为你的例外。'」
山顶的风忽然停了。世界安静得可怕。
「我这样的人,不配爱具体的人。」他转过身,看着她,镜片后的眼睛在夜色里很深,「我带你来,是想在你陷进去之前,告诉你这些。我身上背着一个死人的名字。你跟我在一起,迟早会被它压垮。」
王小茶站在星光下,看着他。这个永远毒舌、永远冷静、永远拒人千里的教授,此刻站在山顶,把自己最深的废墟摊开给她看。
「那她,是你心里的那个人吗?」她问。
裴文彬沉默了一会儿:「她是我的过去。我花了五年,也没能把她从废墟里挖出来。」
「裴老师。」她轻声说,「我不怕废墟。」
裴文彬愣住了。
「你说你身上背着一个名字。」她说,「可你背着它,背了五年,还在教书,还在给学生讲自由意志。你没有垮。你只是……还没有人跟你说过,废墟上也能长出花。」
山顶的风又起了。裴文彬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,声音有些哑:
「你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」
他转身,低头调整望远镜,假装在忙。可王小茶看见,他握着手调旋钮的指尖,有一点发抖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,没有戳穿他。
夜空的星星很亮。两个人并肩站在天文台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风从山顶掠过,像在替谁,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吹散在星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