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,王小茶收到一封邮件。
发件人是一家她从没听说过的传媒公司,主题写得很正式:《心动信号》节目组临时翻译岗位邀请。正文说节目当天需要一名英语口语流利的观众兼外媒随行翻译,报酬日结,包午餐,看到邮件后两小时内回复确认,过期不候。
她对着邮件反复看了三遍,确认不是诈骗。
她英语确实不错,广告公司那几年替客户审过不少海外物料,雅思裸考过七分。可这份兼职来得太巧了。她这几天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,正愁下个月房租,一封高薪兼职邮件就自己长脚跑来了。
她想起那个未知号码,想起那些「恰好」。犹豫了三分钟,还是回了「确认参加」。
录制的场地在一栋传媒大厦里。她到得早,被工作人员领进演播厅侧面的工作区,领了块临时工牌。制片人是个风风火火的中年女人,拉着她叮嘱:「今天来了一组外媒记者,你全程跟着Star老师,他答什么你翻什么,不该说的别多说。」
「Star老师?」
「沈一鸣,你没听过?」制片人看她一眼,像在看外星人,「顶流,当红歌手演员,今天录的是恋爱综艺观察嘉宾。」
王小茶「哦」了一声。
她是真的不太追星。广告公司那几年,客户名单里倒是有几个娱乐品牌,她写过「全能偶像」「实力唱将」这种词,但人和名字对不上号。沈一鸣三个字她听过,脸也隐约眼熟,仅此而已。
录制开始前,她终于见到了本人。
演播厅的灯全亮着,几个机位对准嘉宾席。沈一鸣坐在最中间,被化妆师按着补妆,旁边围了一圈人。他今天穿一件很素的白色衬衫,头发梳得整齐,笑起来是标准的营业弧度,眼睛弯弯的,像海报上打印出来的。
王小茶站在工作区边上,低头核对外媒记者递来的采访提纲。
「你就是今天的翻译?」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来。
她抬头。沈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站在她面前,比她高出一个头。镜头外的他收起那副营业笑容,五官还是精致的,只是眉眼间没什么精神,像没睡够。
「我是。」王小茶点头,「沈老师好。」
「别叫老师,」他摆摆手,「听着比我爹还老。」
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笑了。他也跟着笑了一下,那笑容到眼底就散了,像例行公事。他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提纲,忽然问:「你会日语吗?」
「不会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他说,「那组记者是英国的,英语你行就行。」
他说完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:「对了,待会儿我要是念错英文单词,你该怎么翻怎么翻,别替我兜。」
王小茶愣了一下:「我不会替你兜的。」
沈一鸣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。她表情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他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一下,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点:「行,那说好了。」
录制正式开始。
那组外媒记者确实难缠,问题一个接一个,语速快,还带着口音。沈一鸣答得滴水不漏,偶尔蹦出一两个英文单词,发音标准得让王小茶意外。她几乎没怎么出力,只在记者追问一个涉及隐私的问题时,替他挡了一句:「这个问题沈老师刚才已经回答过了,我们换个方向。」
沈一鸣在台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中场休息,演播厅灯光暗下来。王小茶站在工作区喝水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:「今天谢谢你。」
她转头,沈一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也拿了瓶水。四周没有镜头,他的肩膀垮下来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靠着墙站。
「他们没人听懂我在说什么。」他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「你听懂了。」
王小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起来太累了,累到连维持那副完美的笑容的力气都没有。
「你平时都这么累吗?」她问。
沈一鸣没回答。他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,过了很久才说:「你知道吗,今天进场之前,我经纪人说了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他说,今天镜头里你笑得不够多。观众爱看你笑。」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什么起伏。王小茶却听出了那层意思:一个连笑容都要按镜头数量分配的人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「那你现在不用笑。」
沈一鸣愣住。
他看着她,那双在镜头里永远弯弯的眼睛,此刻睁着,眼底的东西一点点浮上来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偏过头去,声音有点哑:「……你这话,我经纪人听见得疯。」
「他听不见。」王小茶说,「他在那边。」
远处,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隔着人群朝这边看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。沈一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那点松弛瞬间收回去,脊背重新挺直,脸上挂回标准的笑。
「沈老师,补妆了。」远处有人喊。
他应了一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,递给她。名片正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经纪公司,背面用笔写了一串数字,笔迹有点潦草,像是匆匆写的。
「收着。」他说,「今天帮了我大忙。以后要是有事……」
他没说完,经纪人已经走过来了。他转身迎上去,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,像刚才那几分钟的疲惫从未存在过。
王小茶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。
背面那串数字,不像工作号。她隐约觉得,那应该是他私人的号码。
她捏着名片,站在灯光暗下来的工作区里,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:「他们没人听懂我在说什么。」
可我听懂了。然后呢?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。她只知道,这个叫沈一鸣的人,今天在她面前卸下来一次伪装,又在她面前重新穿回去了。快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。
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名片背面的数字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没看。她知道那大概又是那个未知号码,像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鸟,等着看她这一次会选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