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没能一起走。
最后一单的交接,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。那批画刚出仓库,缉私队就到了。后来她才知道,供货那头早就被盯上了,他做的所谓「最后一单」,恰好是警方收网的那一单。
他被带走的那天,她站在画廊门口。他没有回头,只在她经过他身边时,极轻地说了一句:「画还画得动,你等我。」
她等了。
六年。她从他进监狱的第一天开始等。她把那幅悬崖边的背影画挂在出租屋的墙上,每天看着画里那个等日出的背影,告诉自己,他会回来的。她去探视过几次,他隔着玻璃对她笑,说监狱里也能画画,让她别担心。她给他寄颜料,寄画纸,寄她写的第一篇关于画的稿子。
「等我出去,我给你那间画廊写门头。」她说。
「好。」他隔着玻璃笑,「你写的字,我挂最显眼的地方。」
六年,她从一个失业的文案,变成了一个给画廊和艺术杂志写稿的自由撰稿人。她学会了自己看画、自己谈合作、自己在这个她曾经一无所知的艺术圈里站稳脚跟。她没有等他等到枯萎,她把自己活成了能等他、也能不等他的样子。
第六年,他出狱了。
那天她起得很早,换了新衣服,买了花,去监狱门口等他。她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下午。他没有出来。
傍晚,一个男人走过来,是他在狱里认识的朋友,递给她一个长条形的包裹:「谢哥让我给你的。他说,他不出来了。」
她打开包裹。是一幅画。画上是一个背影,站在悬崖边,身后是漫天的霞光,太阳正从海平面上升起来。那是她的背影,正脸依旧没有画。
画背面的题字,笔迹比六年前稳了很多:
「背影我画了半辈子,正脸我不敢看,因为我配不上。」
她抱着那幅画,站在监狱门口,站了很久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没有去接他。她明白了。他把自己永远钉在了阴影里。她等了他六年,等来的是一个不敢走出阴影的人。
她把那幅画带回家,挂在那幅悬崖边的背影画旁边。两幅画,一个背影,一个日出。她看着它们,像看一个句号。
然后她盘下了城西一间小店,开始学着经营画廊。她把门头写好,挂在门口,没有用「悬崖边」那个名字。她用的是自己的名字:小茶画廊。
「谢远,你说过要开一间干净的画廊。」她站在自己画廊门口,轻声说,「你没做到。我替你做到了。」
小林陪她盘下那间小店,帮忙刷漆的时候,嘟囔了一句:「说好退休一起开店的,得先学会自己开。」
她笑了。她站在自己画廊的门口,阳光正好落下来。
她把自己,活成了那幅画里,走出阴影的正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