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想上岸？」谢远重复了一遍她的话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东西，「王小茶，你知道我这潭水有多深吗？说收手就能收手，那是电视剧。」
「所以呢？」她看着他，「你就打算一辈子这样下去？画假画，闭着嘴，哪天东窗事发，进局子？」
他沉默了很久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梧桐树：「我本来打算的。」
「打算什么？」
「做到三十五岁，攒够钱，把画廊关了，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，画自己想画的画。」他说，「没打算过别的。」
「那现在呢？」
他回头看她。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，他看了她很久，才说：「现在，想提前一点。」
那之后，他开始「收手」。
他先是把那批高仿画退了大部分，只留了几幅没问题的真迹。供货的人找上门来，他在画廊门口跟人谈了一下午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，但画留住了。她问他谈了什么，他只说：「谈好了，最后一单，做完就断。」
「他们肯放你走？」
「不肯。」他扯了扯嘴角，「但我说，我要是出事，账本会先一步到缉私队手上。他们赌不起。」
她看着他。这个永远云淡风轻的男人，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锋利的、谈判桌上的那一面。她忽然意识到，他不是不会算计，他只是把算计都用在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地方。
他开始教她认画。真迹和赝品的区别，颜料的老化痕迹，画布的经纬。他说：「你以后要是自己开画廊，别被人骗了。」
「我开什么画廊。」她笑，「我是写文案的。」
「写文案的也可以懂画。」他说，「懂画的人，不容易被骗。」
她陪他处理最后一单。那是一批旧画，从东南亚一个仓库收来的，来源他说「你别问」。她帮他记账、装箱、联系运输。她看着他把每一幅画都仔细包好，心里明白，这是他的「最后一单」，做完这单，他就上岸了。
「谢远。」那天晚上，她帮他封好最后一个箱子，忽然问，「上了岸之后，你想干什么？」
他坐在画廊的地上，满手的灰，想了想，说：「开一间干净的小画廊。挂我自己画的画。不用再管什么来路，谁喜欢，谁买走。」
「然后呢？」
「然后……」他抬头看她，「然后你要是愿意，可以给我那间画廊写介绍。你写文案，我画画，正好。」
月光从窗子落进来。她坐在他身边，看着他满手的灰和认真的眼睛，忽然觉得，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。一个想画自己想画的东西、想过干净日子的男人。
「好。」她轻声说，「那你快点上岸。我等着给你的画廊写介绍。」
他看着她，那双总是藏着雾的眼睛里，第一次亮起了一种近乎柔软的光：
「嗯。很快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