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到钥匙后,去过画廊几次。每次都是下午,他不在,她就自己待着,看看画,喂喂门口那只常来的橘猫。画廊里那幅悬崖边的背影,颜料一点点干透,她总觉得那幅画在等她做什么。
直到那天,她发现画廊里间有一扇她没注意过的门。
门没锁,她推开,是一间暗室。没有窗,只有一盏昏黄的灯。房间里堆着十几个没拆封的木箱,她随手掀开一个,里面是一幅画,用牛皮纸仔细包着,她展开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那是一幅莫奈风格的作品,但她认得出来,那笔触有问题。真正的莫奈,笔触不会这样僵硬。这是高仿。再掀开一个箱子,还是画,一幅幅都是名家风格的画,全都包得仔细,全都不是真迹。
她的手停在箱沿,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你在干什么?」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回头,谢远站在暗室门口,手里还拎着画廊的钥匙,目光落在她掀开的箱子上,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冷。
「这些画……」她声音有些干,「是假的?」
「高仿。」他说,声音没有起伏,「行内叫'复刻'。不违法,只是有些买家,分不清复刻和真迹的价钱。」
「那你卖他们什么价?」
谢远没有回答。
「谢远。」她站起来,看着他,「你手上,有没有沾过不该沾的东西?」
画廊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满室的木箱上,那些高仿画在光里沉默着。他看着她,过了很久,开口:
「你想听真话?」
「想。」
「我做过的事,说干净不干净,说脏也不算太脏。」他说,「画廊是壳,画是生意。有些画,从我这过一道手,就说不清来路了。我收了钱,闭了嘴。」
「你知道那是赃物?」
「猜过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还要做?」她问,声音发抖,「你缺钱吗?你这画廊,光那幅画了三年的背影,真迹就能卖不少钱吧?」
谢远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,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:
「王小茶,我不是缺钱。我是走不了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我入这行,是我爸的生意。」他说,「我接手的时候,已经是这样了。我要是不做,供货那头的账,会算到我头上。我试过收手,他们会让我的画,再也卖不出去。」
他看着她,声音很轻:「我跟你说过,我有很多秘密。你确定要靠近我?靠近了,就回不去了。」
王小茶站在暗室里,看着这个她以为神秘迷人、实则被困在一张网里的男人。她忽然明白,他画了三年的那个站在悬崖边的背影,也许画的不是她,是他自己。
「谢远。」她叫他。
「嗯?」
「你画的那个背影,」她轻声说,「其实是你自己吧。站在悬崖边,退无可退,只能等日出,或者等有人拉你一把。」
谢远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,那双总是藏着雾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慢慢裂开,又慢慢合拢。他别开脸,声音哑哑的:「你走吧。今天的事,当没看见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她说,「除非你告诉我,你到底陷得有多深。」
画廊里很安静。他站在满室的画中间,像一幅被困住的画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