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第二次去画廊，是个雨夜。
她在旧城巷口躲雨，雨越下越大，她鬼使神差地往画廊的方向跑。跑到门口，发现门虚掩着，留着一盏灯。她推门进去，身上湿了大半。
谢远坐在里间的画架前，正在画画。听见动静，他回头，看见她浑身滴着水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放下画笔，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干毛巾，递给她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会来？」她接过来擦头发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说，「雨太大，我怕有人路过没地方躲。门就没锁。」
她擦着头发，目光落在他画架上那幅画。画上还是那个背影，但和画廊里那幅不同，这幅明显是最近画的，颜料还没干透。背影站在悬崖边，这一次，她身后那片天，透出的红更亮了一些，像太阳快要升起来。
「你在画她看日出？」她问。
「嗯。」他站在画架边，低头看着画，「你说得对，她站在悬崖边，不一定是想跳下去。也许，她是在等日出。」
画廊外雨声大作。她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幅画，忽然觉得，画里那个人好像真的在等什么，等了很多年。
「你画了多少人？」她问。
谢远沉默了一下：「就她一个。」
「三年来，只画她一个？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他看着她，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大雨，过了很久才说：「因为只有她，站在悬崖边，还在等日出。」
雨越下越大，突然，画廊里的灯灭了。整条巷子陷入黑暗，只有雨声哗哗地响。
「停电了。」谢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，「老城区，一到雷雨天就这样。」
黑暗里，王小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从小就怕黑，尤其是陌生的地方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撞到画架，画架晃了一下。
「别动。」他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，「站那儿别动，我找蜡烛。」
她站在原地，听着他在黑暗里翻找的声音。窗外的闪电亮了一下，照亮他半张脸，又暗下去。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手，轻轻覆上她攥紧的手背。
「怕黑？」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，很近。
「……有点。」她老实承认。
「别怕。」他说，声音比平时低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，「我在。」
黑暗里，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，干燥，微凉，覆在她手上，没有多余的动作，只是稳稳地覆着，像在告诉她：这里有人。
雨声很大，黑暗很浓。她站在黑暗里，被他覆着手背，心跳却一点点平复下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灯亮了。整条巷子重新亮起来。她低头，看见他还覆着她的手，她触电似的抽回手，耳根发烫。
谢远收回手，神色如常，像是刚才的黑暗从未存在过。他走到柜子边，拿出一把钥匙，放在她面前：
「画廊的钥匙。以后下雨没地方去，可以来这儿躲雨。」
王小茶看着那把钥匙，心里警铃大作，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、无法抗拒的引力。
「你给我钥匙，不怕我把你画廊搬空？」她试图用玩笑掩饰心跳。
「搬空也行。」他说，「画可以再画。钥匙，我只给过你一把。」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她站在画廊里，手里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，看着这个永远看不透的男人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已经站在悬崖边了。
和她画里的那个背影，一样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