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一起三年。
三年，平和得不像恋爱。他记得她所有的阅读习惯，知道她读到某一页会停下来发呆。她陪他看遍这座城市的天台，他给她讲每一颗星星的名字。她把他那本《废墟上的花》从书架第二层移到最显眼的位置，扉页上他写着：「献给我唯一的例外。」
他们不吵架。他太理性，理性到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争吵的缝隙。她有时候觉得，这种平和好得不像真的，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。
「你想什么呢？」她问。
「想 Xiaocha。」他说，「它在宇宙里转了几十亿年，终于被人看到了。就像你。」
她笑着把脸埋进他肩窝，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被珍视的人。她以为，这就是爱了。
发现那个本子，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。
他在书房改论文，她帮他整理书架。书架的夹层里，掉出一本上锁的笔记本。锁是那种老式的密码锁，她试了试他的生日，不对。她试了试她的生日，也不对。
她鬼使神差地，试了那个日子。五年前，那个女学生离开的日子。
锁开了。
本子里写满了一个「她」。没有名字，只有代称：「她」。那个「她」完美得不像是活人：会在他深夜改论文时安静地坐在旁边，不会打断他；懂他所有没说完的话；永远不会老，永远不会烦他，永远不会在他书房里放一首他听不懂的歌。
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：「我爱的不是具体的人。我爱的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契合。她是我笔下的灵魂伴侣，是废墟上开出的那朵永远不败的花。」
王小茶握着那本日记，站在午后阳光照进的书房里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晚上，她把本子放在他面前。
「这是什么？」她问。
裴文彬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他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：「小茶，这是我很早以前写的。那时候我还没遇见你……」
「你还在写。」她说，「最新一页的日期，是上周。」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「她是谁？」她问，「你日记里这个'她'，是谁？」
「她不是你。」裴文彬说，声音很轻，「她是我理想中的伴侣。一个……纯粹的概念。」
「概念？」王小茶看着他，「那我是什么？」
「你是我的例外。」他说，「你是真实的。她是想象。你们不一样。」
「那如果有一天，你发现我不够纯粹了呢？」她问，「如果有一天，我变成一个会跟你吵架、会让你失望的普通女人，你会不会回到那个本子里去？」
裴文彬没有回答。
他的沉默，比任何回答都残忍。三年了，她陪他看遍天台，听他讲星星，把他从废墟里一点点拉出来。她以为她做到了。可原来，他书房的抽屉里，一直锁着一个比她更完美的「她」。
她离开的时候，他没有追。他只是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她收拾行李，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她留了一封信：「裴文彬，你要去找一种更纯粹的精神契合。我不拦你。但我想告诉你，那个'她'永远不会跟你吵架，永远不会让你失望，也永远不会爱你。因为她是你的想象。」
「而我，曾经是真实的。」
她没有删他的书。她把那本《废墟上的花》放上书架最显眼的位置，不是祭奠，是提醒自己：你曾经差点把一生，寄托在一个只爱想象的人身上。
她报名了写作课，开始写自己的故事。第一个故事很短，讲一个女人，离开了一个只爱想象的人，然后学会了爱自己。
她不再做任何人的注脚。
小林来她家，看到那本书，嗤笑一声，把它摆正：「注脚个屁。你是你故事的女主。」
她笑了。窗外阳光正好，她打开电脑，新建文档，写下第一行字：
「我叫王小茶。这是我的故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