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伙那天,王小茶在排练室门口站了很久。
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江北的声音,很平,却一字一字砸在墙上:「老幺,你签吧。我不拦你。」
「江哥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」吉他手的声音有点急,「星探说了,签了就能发专辑,就能上节目。咱哥几个熬了这么多年,不就等这一天吗?」
「等来的?」江北笑了一声,那笑声让门外的王小茶心口一紧,「签了公司,歌就不是咱们的了。他们要你唱什么你就唱什么,让你写口水歌你就写口水歌。老幺,你确定那是你想要的?」
「我想要什么重要吗?」老幺的声音也高了起来,「我想要吃饭!江哥,你一个人扛,你扛得住,我们扛不住!上个月房租是谁垫的?这个月水电又是谁交的?」
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是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。
王小茶推开门。
江北站在排练室中间,脚边躺着一把吉他,琴颈断了,弦崩开,弹起来又落下。那是他的吉他,那把断了弦的破吉他,他说过他唯一的玩具。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没有抬头看她。
老幺站在墙角,脸色发白:「江哥……那是你爸给你修的琴……」
「滚。」江北说。
老幺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低头走了。经过王小茶身边时,他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叹了口气。
排练室安静下来。江北慢慢蹲下,把那把断了的吉他捡起来,抱在怀里。断掉的琴颈垂着,他低着头,很久没动。
王小茶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「江北。」她轻声叫他。
「你说,我是不是特别傻?」他声音闷闷的,没有抬头,「写了这么多年歌,一个听众都没有。队友都走了,剩下我,和一屋子没人要的歌。」
「你还有歌。」她说。
「歌有什么用?」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却没有哭,「歌能当饭吃吗?歌能让我爸不修自行车吗?做自己的歌,是不是就是个笑话?」
王小茶看着他,第一次在这个永远张扬、永远直球、永远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脸上,看到了动摇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「也许可以先活下去再谈理想」。可话到嘴边,她想起自己辞职那天,总监问她「那你想干什么」,她说「我想试试,不按别人的期待活」。她想起自己在垃圾桶前蹲了很久,把那箱三年的旧物推进去。
她凭什么劝他现实?
「江北。」她说,「你问我做自己的歌是不是个笑话。那我也想问你,你为什么要辞职,你知道吗?」
江北看着她,没说话。
「因为我受不了了。」她声音很轻,「我受不了把一辈子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。所以我把三年的东西都扔了,站在马路上,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。我比你还惨,你至少知道自己要写歌,我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排练室的灯光很暗。江北抱着那把断了的吉他,看着她,眼睛里的东西一点点亮起来,又暗下去。
「你不一样。」他说,「你辞职是为了找你自己。我坚持唱歌,是为了……」
他停住了。他没有说下去。
「为了什么?」她追问。
江北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吉他,过了很久,声音很轻:「为了让我妈知道,她儿子不是只会修自行车的命。她走之前,我跟她说,等我出名了,就买个大房子接她来住。她笑着说我傻。她到走,都没等到。」
王小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排练室的地上,散落着断掉的琴弦和一地的狼藉。江北抱着那把吉他,坐了一整夜。她在他旁边,也坐了一整夜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天亮的时候,江北把吉他轻轻放在桌上,声音哑哑的:「琴断了,弦还能接。歌没写完,我还能写。」
他看向她,眼睛里有了一整夜的疲惫,和一点点重新燃起来的光:
「王小茶,你说得对。我至少知道我要什么。」
王小茶看着他,忽然很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站起身,走出排练室的时候,听见他在身后喊她:
「你还会来听我唱歌吗?」
她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
「等你把歌接好再说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