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衡术是一门手艺,她练得越来越纯熟。
她学会了在陆铭面前不喷香水,因为他说过她身上该是干净的味道。她学会了在江北面前穿旧T恤,因为他喜欢她素颜的样子。她学会了在温正面前不带妆,因为他说「你熬夜脸色不好」。她学会了在顾磊面前穿运动鞋,因为他随时可能拉她去靶场。她给裴文彬带他提到的书,给沈一鸣带他找不到的那张老唱片,给谢远带旧城巷口的桂花糕,给陈屿白带她妈腌的辣酱。
她记得每个人的喜好,就像他们记得她的那样。只是他们记得她,是把她当唯一。她记得他们,是把他们当八分之一。
她开始享受这种掌控感。陆铭约她参加一场私人拍卖会,她说「好」,转头把周五的空档留给了温正。沈一鸣说「想见你」,她说「周三吧」,周三她其实约了江北,但她让沈一鸣相信,那是她专门为他空出来的。
「你最近很忙?」陆铭有一次问。
「嗯,接了个项目。」她面不改色,「忙完这阵就好了。」
「太累就别做了。」他说,「我养你。」
她笑着摇头:「我喜欢自己挣钱。」
她喜欢自己挣钱,这句话是真的。她喜欢自己安排日程,也是真的。她越来越确定,她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「唯一」,因为「唯一」意味着被占据,而她想要的,是自由。
穿帮发生在陆铭和谢远同场的那天。
一个艺术展的开幕酒会,陆铭是赞助方,谢远是参展画廊主理人。她不知道他们会同场,等她到场,看见两个人都在,脚步顿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走进去。
陆铭迎上来:「来了?给你介绍,这是谢远,谢先生,这家画廊的主理人。」
谢远看着她,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「王小姐,我们又见面了。」
「你们认识?」陆铭问。
「见过一面。」谢远说,语气自然,「上次在我画廊,王小姐来看画,聊了几句。」
王小茶的心提到嗓子眼。她生怕谢远说出什么。谢远却没有看她,只是对陆铭说:「陆总好眼光。王小姐对画很有见地,说那幅背影'很孤独'。」
陆铭笑了笑,看向她的眼神带着骄傲:「她确实不一样。」
酒会进行到一半,陆铭被人叫走。王小茶松了口气,正要溜去角落,谢远端着酒杯走过来,站到她身边,声音很低:
「陆总不知道,你还认识我?」
她僵住了。
「放心,我不会说。」谢远喝了一口酒,看着大厅里的人群,「我说过,每个人都有秘密。你的秘密,比我的多。」
「谢远……」她张了张嘴。
「我只是好奇。」他打断她,转头看她,「你到底约了几个人?五个?六个?」
她没有回答。
谢远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反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、近乎悲悯的东西:「小茶,你累不累?」
她愣住。
「我画过很多人,也看过很多人。」他说,「一个人要是需要记住八个人的喜好、八个不同的自己,她会很累的。你累不累?」
王小茶站在酒会的角落,手里端着香槟,看着满场衣香鬓影,忽然答不上来。
她累吗?她以为自己不累。她以为自己享受这种掌控。可谢远那句话,像一根针,轻轻戳破了她精心维持的气球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打开日历。八种颜色,排得密密麻麻,把一周占得满满的。她看着那满满当当的日程,忽然找不到那格「留给自己」的第九种颜色了。
她翻了很久,才在日历最底下,找到那行几乎被挤没的小字:「第九种颜色:留给自己。」
她盯着那行字,忽然有些恍惚。她安排了所有人,却好像,忘了安排自己。
手机响了,是小林:「姐,你今天咋样?没穿帮吧?」
她握着手机,没有回复。她看着日历上那八种颜色,心想:谢远说得对。她真的有点累了。
可她停不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会发现,她忙了这么久,其实是在躲什么。
她到底在躲什么?
她合上日历,关了灯。黑暗里,她睁着眼睛,想了一夜,没有答案。